■周竹生
荣二走了。
一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大汉,一个能吃能喝能抽的壮汉,一个能说能笑能挺的硬汉,一个宁亏自己决不亏别人的好汉,一个反复折腾决不折腰的强汉,经不起病魔折磨,轰然倒下了。
少年荣二留给我最清晰的印象是高高的个子,方正的脸蛋,浓浓的眉毛,白白的牙齿,一见人就笑,一开口就笑,兼有城里孩子的英俊和帅气,农村孩子的硬棒和朝气。头上戴着一顶不多见的皮绒帽子,帽檐随着脚步走动有节律地晃动,像街市口商家的幌子一样,让人可以看出荣二作为独子被母亲的宠爱。
20世纪60年代三年严重困难时期出生的人从个子就可以看出家境,就是那么一点点的口粮,可以让你充分发育,鹤立鸡群,也可以让你面黄肌瘦,矮人一截。荣二独子的独享一定是免遭了同龄人的饥寒交迫。
荣二是聪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作为数学课代表和学习委员,他的数学成绩是我这个班长也比不过的。按道理他那么聪明,应该和我们一样,通过读书上学离开农村的。
后来我多次问过他:“你是读书的料,为什么就没有把书读进去?”他毫不掩饰地说,心思不在读书上了。
回望历史,20世纪80年代是个遍地是金的年代。只要想做、愿做、敢做,八九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
荣二选择的事情就是做皮鞋,从一个小学徒到一个小老板,开着一个小作坊,没过几年,有了自己的厂房,自己的大楼,自己的厂区,自己的专卖店,自己的皮鞋品牌——气派得很的派克皮鞋。丹阳皮鞋业和皮革市场响当当的芮总芮老板,不但跟客户商户有交往,跟银行也有了业务来往。这是荣二的发展路径,跨越式发展,爆发性增长。当我们在为一套房奋斗终身时芮老板已经在开发区拥有了自己的皮革大楼,当我们在为一家几个人的生计奔忙时芮总已经在为上百名工人的工作工资福利一大堆事情操劳了。
真正让我对芮老板有点芮总的认识的,不是他开着的四个八的高头大马大路虎,而是他的品牌意识。他注册了自己的皮鞋商标,让自己的皮鞋厂上了大马路的指路牌。丹阳的皮鞋店那么多,有自己的响亮品牌的并不多。派克皮鞋男款女款都有,不断翻新。广州皮鞋展会,流行款式风向标,荣二盯得很紧,模仿得很快。这个速度就好像深圳华强北山寨苹果机一样。不过开发新款式的商家知识产权的保护意识也很强,时刻盯着参观客商的一举一动。荣二靠强记,也采取过技术手段,既有过成功复制的得意,也有过被当场识破的失意。
跟上了节奏,荣二的派克皮鞋就如同派克金笔一样金贵。荣二曾送给我一双平底圆头软皮的皮鞋,皮鞋的质地,布鞋的轻柔,运动鞋的舒服,美观和舒适度超爽,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合脚的皮鞋。我一年四季几乎天天穿,穿了一年又一年,穿了两三年,不能穿了,也舍不得扔,又保管了两三年。
派克皮鞋成全了荣二的人生辉煌。在打造派克商标的时候,我也悄悄地发现,荣二的名字也有了变化,改为了勇欧,一土一洋,一目了然。
正当我们以为勇欧可以做大做强时我们听到了一个消息,勇欧事业受挫,资金链出现问题,被迫出让了在丹桂路上的皮革园区,回笼资金三四千万元。三四千万元资金在我们看来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就是一座巨大的金山银山,而在勇欧面前就是一座火山,日日夜夜烧烤着他,让他坐卧不宁。
这段时间,我接到他的电话最多,和他交流也最多。他在我面前长吁短叹,这笔钱要投出去,东山再起。
我跟他说,你回回神,定定心,不要心急火燎的。三四千万元现金,拿拿利息,也有旱涝保收的一百多万元年收益,不要折腾了。
虽然在他面前我还是可以说得上话的,他也是给我面子的,他的几个孙子没有出生时名字都是叫我起的,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无效。我左说右说,我好说歹说,他听不进去,每天都在为找项目而烦心。当然就我们这样的死脑筋没有什么商机,也没有什么危机。当有人嗅到商机时陷阱也挖好了,自然是项目落空,勇欧受骗,其中我知道的一笔就是200万元。
我终于相信了钱多不仅烧手而且烧心烧脑。
勇欧依旧没有刹车,纵横驰骋数万里,鼻青脸肿之后回到家门口,蓦然发现,娱乐休闲也蛮好。原来皮革商城自己的皮革大厦也摇身一变成为东昉宾馆,日进万金。尝到甜头,在御珑湾御景大酒店楼上贷款豪华装修,开设最大最高档的东昉水城,皮鞋老板成了娱乐休闲业的龙头老大。现金三四千万成为贷款好几千万。
千难万难,千呼万唤,东昉水城开业,指望日进斗金翻身得解放,哪知开业即疫情,疫情之下服务行业的艰难有目共睹,荣二再次坐卧难安。如今,疫情转机已现,但荣二却已不在。
也许不改名,不做大,就做一个小老板,就做一个小老二,小富即安,荣二会安逸许多,但这只是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