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七峰山(湖)

■申卫平

很久以前,王母娘娘做寿,让天宫中七位仙女到蟠桃园采摘寿桃,宴请众仙品尝。七位仙女飘至江边,被江南的田园风光所吸引,遂在阡陌田间嬉戏玩耍,竟忘记正事。王母娘娘令二郎神寻踪问罪,七位仙女得知大事不好,便相约化作七座秀美的山峰长留此地。

故乡的七峰山,有七八十米高,在古镇访仙的东北,地理学家说是宁镇山脉的余峰。南北走向的九曲河从西边穿过。山北,有严庄、李家沟;镇常公路沿山擦过,再往北,便是母亲河扬子江段。西有大庄里山,东南有独山、磨盘山,东有固山、腰通山,地属武进。山南环抱着西山凹、东山凹、独山前,鸾集翔、荒田里等村紧紧挨着。这七峰山,是我们小时候心中“顶顶高”的山,也是我们故乡的地貌标志。山南有个斜坡,一到夏天,我们便把牛赶到山上,把牛绳绕上牛角,由牛儿们任性吃草啃青、谈情说爱。而我们便到四周采桑果、摘蛇莓。或者,缠住一个老伯,请他讲这里不远处山洞的故经,说是洞里藏着打游击的新四军,一到天黑就下山到附近的孟河镇上杀鬼子。直到太阳西下,黄昏来到,我们才去牵牛,牛儿们一头扎进泄洪河,一路凫水到家。偶尔回头看看身后三里路外的七峰山,正如鲁迅《社戏》所描绘的“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

山的那面,有一个娘娘家,走亲戚,拜年一次,六月六一次,我都要掰着手指盼着翻山的日子。对我这个农村屁孩来说,走一次山路,不啻是短途旅行,免费观光。不过临行时,大人总要叮嘱一下:“早点回来啊,太晚了有山狗。”

“文革”期间,附近的几个村子上的学伴,多在这山上敲石子。从小学到初中,放学后便跑到山上,从瘪嗒嗒的书包里拿出小铁榔头,吧嗒吧嗒,山野远近顿时响起了一片敲石子的“打击乐”。那时,七峰山周边几个山坡上都有采石场,我就在自己大队开采的七峰山宕口划地为圈,依石头的纹路,顺势破石,把一块块大石头敲碎到半个鸡蛋那么大。石子堆一天天高起来,过几天,再用箩筐计量,每箩三毛五。我和小伙伴们敲出来的石子被板车拉走,再由九曲河轮船运到远方去了。七峰山在眼前日渐瘦削,远方的城市是不是长高了,不在我们想象的范畴。

我的高中是在背离七峰山方向的中学就读的,那两年也就少与七峰山接触。但七峰山还是我们家屋后不弃不离始终相随的背景。晴则丽日着彩,阴则云雾缭绕,春夏秋冬,绿青黄白,“七峰不墨千秋画”。记得,在《记家乡的风貌》作文中写过一段:“抬头一看,房屋后面横亘着一座七峰山。清晨,山峰迎着朝霞,披上了金黄色的轻纱。”老师把这段作文从这个班念到那个班,维特少年般的我十分得意。

高中毕业了,我们这些“世袭”的农家子弟都回生产队种地去了。在种类繁多的农活中,有一项叫送公粮。我们山南的几个生产队一年数次都要把打下的稻麦用独轮车翻过七峰山,送到山北严庄国家粮库。而把三四百斤的一车粮食从山脚下推到半山腰,必须要爬坡。我就和其他社员两两互推互拉,憋足力气把一车车麻袋装的粮食推到七峰山凹处的制高点后,就坐在车辕上歇歇爿、兜兜风,远眺沟河相间、阡陌纵横的田园风光,体验着七峰山带给我们的精神愉悦,刚刚付出汗水和力气的代价便可忽略不计。如果说上坡是一种挑战,那么下坡就是一种快感了。独轮车会把人拽得往前直溜,从起初的大步走到后来的小步跑,只要扶稳车辕,保持平衡就OK了,任凭“吱吱呀呀”悠扬的车轴声回荡在山谷间。

如果遇到粮食被检测出有些潮,收粮员拒收,得就地把粮食摊开晒太阳。在照看着这摊子稻麦谷粒的机会,我们就乘隙在这个据说是出过御史的严庄村附近遛遛弯。一次,我们抄小路,寻山径,从北麓走向山体,想去窥视七峰山的原貌。可是刚到了山脚边,便被山阴遍地荆蓁、茂盛杂树等所阻断。原来,从远处看到的峻丽幽雅、青山翠峰等感觉都是由这眼前的浓密葳蕤的植被所装扮出来的。而那陡峭壁立的石壁峰躲在树丛之中,虽然近在咫尺,但因为不能挨近,因而也无从领略它那神秘莫测的真面目了。那上面到底有没有诗人的杰作、墨宝的凿痕,从那排列如屏、垂挂如布的石壁状貌来判断,这个应该有!

今天想来不无遗憾的是,尽管有多次近距离接触七峰山的机会,也从未真正目睹过当年留下的摩崖石刻。这是后话。

风物总是家乡的好。之后,在外工作的几十年中,家乡的田,家乡的水,时常幻现于眼,萦绕于怀,这其中就有那座“顶顶高”的七峰山。一次,偶翻报纸,得知明朝中叶,严庄主人孙统和他的儿子孙方、孙育,依峰借景建造了许多楼台亭阁、斋榭轩馆,曾吸引了唐寅等江南才子前来修褉采风,吟诗作画。群贤毕至,堪比王羲之之“兰亭”,高朋满座,不逊于王勃之“滕王阁”。令人痛惜的是,七峰山胜迹遭倭寇和现代采石两次毁损,“现在七峰山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千亩湖水”。后来一次返乡,发现老家背后的七峰山等真的不见了,不免感到有些怅惘。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话由顶层设计者说出是理念,由百姓去实践改造就是千秋大业。据说,在政府帮助下,山的主人、独山村委会领导孙友方筹集百万资金,带领村民清理垃圾,移走坟茔,种花植绿,置石造景,架廊桥,筑码头,旅游度假区俊俏而出,这里也正式命名为“七峰湖”。真是:采石宕口数百亩碧波粼粼,网红打卡上万人笑语盈盈!

几天前,家乡朋友热情相邀,我携家眷一起前往七峰湖。吃过中饭,又被“湖主”安排坐上游船,快艇破浪前行,湖光山色从身边掠过,水鸟野鸭在浪尖嬉戏,不知是被蓝天碧水的景色所感染,还是被飞花贱玉的水珠所撩逗,外孙女在我大腿上手舞足蹈,开心不已,估猜我小时候攀爬七峰山时也是这般神情。

生活好了,面貌变了,老百姓对历史古迹、精神文化也注重起来了。地处山南的超力汽配件集团老总,精心策划,聘请省内外著名画家、研究者等前来采风,搜集素材,著书作画,重塑作为文史概念的七峰山形象,使得几近湮没的七峰山文化遗产又逐渐清晰明朗起来。唐伯虎《石壁峰诗》篇、沈周的《七峰山消夏图》等也一并得以激活,通过现代文化媒体传播开来了。

我终于与山川互换角色,有幸做了一回沧桑变幻的见证人。故乡的七峰山从存在到消失,七峰湖从无到有,伴随“偶滴”国由弱到强、俺们民众由贫到富,显然,欣慰多于惋惜。

那七仙女是不是随着七峰山的消亡而重返天国,或有什么碧玉簪之类的首饰遗留在翡翠般的山湖之中……欢迎她们携夫带子故地重游,戏水助兴!

没了七峰山,但有了七峰湖,活了七峰山文化,仙气还在,灵气不减,还多了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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