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平
三年前,父亲摔了一跤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轮椅,记性也越来越差。吃饭时,会经常问母亲:“平平放学了吗?我们等她回来再吃吧。”
父亲口中的“平平”就是我,我不上学已二十多年了,可在他的记忆里,我还在北京上大学。为了方便照顾他,我特意在单位附近租了套房,让他与母亲都搬了过来。
这天刚刚推开家门,母亲就迎上来,笑着说:“你爸要和你断绝父女关系。”
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爸说,你都几年没回家看他了,白供你上大学了。”母亲继续说道。
这傻老头,我天天陪他吃饭。他不会只有三秒钟的记忆吧?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父亲没犯病前,记忆力超强。他最喜欢看书,我们家书房有三组书柜,里面装的是父亲读过的书以及我买的书。父亲不仅将它们整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准确地记住每一本书存放的位置,甚至平时说话引经据典时,都能精准指出这句话出自某某书第几页第几行,在书柜的第几层。
可父亲现在只能靠看电视打发时光了。父亲似乎看电视有瘾,病了三年,就看了三年的电视,不过,他只看北京台。每次回家时,我都看见父亲坐在客厅里,双眼紧盯着屏幕,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皱眉,嘴里还喃喃自语:“好,天晴,不会冷……”
唉,只要父亲不犯病,他能安安静静地看电视倒是一件好事,我也懒得去关心父亲看了什么。
这天中午,我刚吃完饭,准备趴在办公桌上小睡一会儿,母亲的电话就着急忙慌地来了:“平平,你快回家吧,你父亲将你表叔打了!”来不及询问前因后果,我匆匆回家。
十分钟左右,我推开了家门。母亲与表叔迎了上来。表叔的额头上肿起了一个硬币大小的肿块,笑着说:“平平,你父亲可能耐了,一个指甲剪飞过来,差一点就砸中了我的太阳穴。”
母亲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知道这老头傻了,让平平陪你去医院吧……”
“没事儿没事儿……”表叔并不在意头上的小伤,倒是很好奇他的表哥为什么打他。
母亲又跟我说:“你表叔是来看你爸的,他们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本来看得好好的,可你爸突然就打了你表叔……”
我怒火中烧,这个不省心的老头,母亲没日没夜,都把你侍候得像皇上了,你还找事儿。我咬牙切齿地看向“肇事者”,可我爸依然坐在轮椅上,茫然无措地看着我们,好像一个吃瓜群众,在看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怒火突然平静下来,我爸他是糊涂了呢,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耐心地问:“爸,您怎么打了表叔?表叔是来看您的,您不是说小时候和表叔最亲吗?”
“他要换台……”父亲喃喃着。
“换就换吧,电视频道那么多,想看哪个就看哪个。”我劝父亲。
“我看不见天气预报了。”父亲的眼里突然掉出了泪,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平平还在北京上学呢,天冷,不知道她会不会加衣服。”
那一刻,我差点石化。父亲的那句话,触及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得健忘症的爸爸,他就算忘记了一切,也不会忘记爱女儿。
我走向一直被我忽视的电视,又将它调到了父亲常看的北京台,播音员正字正腔圆地播报今天的天气预报:“北京,晴,二十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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